第四篇 渋谷直人:漆、竹,与水面上的饵钓
一个漆器职人、竹竿制作者与干蝇钓手的三重人生——日本干蝇的门道,都拧在他一个人身上
前三篇讲完了河、鱼、人与历史。现在,让一个人出场。
渋谷直人,一九七一年生,秋田县汤泽市人。他的官方身份有三个:川连漆器传统工艺师;竹竿制作者;钓鱼向导。三个身份,其实是一件事。
继承家业,是为了钓鱼
渋谷出生在漆器之家。他在官网上的自述写得直白:「出生于川连漆器的涂漆师之家……原本不该沉迷的钓鱼,我从小学就陷了进去。为了过以钓鱼为中心的生活,我继承了这份自营业的家业。」
学漆,是为了养活钓鱼。这条因果,他不避讳。
漆这份手艺,他学得极深。三十四岁,他拿到传统工艺师的资格,是当时全国最年轻的;涂漆的功夫从「花涂」练到「吕色」,用他自己的话说,掌握了给任何东西上漆的技术。可漆器行当有个说不出的苦:他只做涂漆工序,作品上留不下自己的名字。他苦恼于这一点,直到开始做竹竿——「我深感,选择这份工作就是命运。」
竹竿是能署名的。漆涂竹竿,名字叫川连竿。从此,这位漆器职人的名字,跟着他的竿进了河。
没有师傅的人
他的钓,也是自己长出来的。
他说过一句在日本钓界流传很广的话:「我没有钓鱼的师傅。」有值得学习姿态的前辈,但没有一个想让他模仿钓法的人——因为「我理想中的世界,是我自己空想出来的;能让它最接近现实的,只有我自己。」
他的起点不算顺利。中学时他就认定一件事:正在水面吃虫的山女鱼和岩鱼,别的钓法都钓不到,只有 fly 钓得到。可他钓到的第一条溪流鱼,用的是 nymph——因为解禁初期的经验告诉他,那时 dry 根本不出鱼。后来他连双 nymph 系统也用得勤。他不是生来只钓 dry 的人;dry 是他比较之后的选择。
高中时他走过一段弯路:用双竿沉线追樱鳟,两年,连一次咬口都没有。灰心之际,他到家乡的齐内川散心。这条河以「雪代一结束即超级 hatch」闻名。那一回,他钓了六条九寸以上的山女鱼。他后来写道:那六条鱼,让我重新下决心在 dry 上更下功夫。
关于为什么专攻干蝇,他讲过一段极有分量的话。他把自己定位为「水面上的饵钓」——「dry fly fishing 就是在水面上进行的饵钓,不多不少正是如此。认识到这一点,才是一切的原点。」这认识的来路很实在:他曾与饵钓的名手并肩作钓,结果差距「大得可笑」——长竿、细线组、真饵,在狩猎的维度上占尽了便宜。那么 fly 能做的、别的钓法做不到的事是什么?只有一件:模仿漂流在水面上的食物。
所以他的干蝇,从头到尾是实用主义的:面对世界上最难缠的对手之一,「必须丢掉『优雅地、像模像样地 fly fishing』的想象」。他甚至说,是日本的鱼改变了日本的飞钓。
看得见的鱼
他的钓法,前三篇已经拆解过,这里把属于他的部分收拢。
他的一天从看开始。偏光镜必戴,先把鱼从水里读出来。「見える魚は釣れます」——看得见的鱼,钓得到。这句话他答得斩钉截铁:那是饵钓的格言,不是 fly 的。盲抛钓不到时,你连失败的原因都说不清;看清鱼,成败才有理由,「没有理由的钓,不会有进步」。
看鱼的功夫,有他一套细活:山女鱼在流心与气泡线;岩鱼在钓点尾部的浅滩与开阔处——「许多钓手想不到的浅」。增水的日子,尺级山女鱼偏偏贴着水面,在微浊的流心里 rise。他还能读出鱼的「随从群」:大鱼身边总有几条小鱼放哨,下游的鱼一察觉危险,大鱼转瞬即逃。所以接近一尾大鱼的路线,本身就是一门课。
他期待的时刻,是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。钓鱼节目里那个「从线组到抛投全程口述」的人是他,一句「投出即收线」被他重复了无数遍的人,也是他。
二十英尺与一只降落伞
他的线组,是这套钓法的名片:全长超过二十英尺,一半是 tippet。锥形 leader 用 4X,为的是与 fluorocarbon tippet 的强度平衡;tippet 以 6X 为中心,五到七成之间浮动,7X 时对折打结。抛投的讲究,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:把 tippet 收成束、整段齐整地落下——毛钩先落,线后落,落点带着天然的松弛。Peter Hayes 看过之后,把毛钩的任务概括成一句:像降落伞一样,刹住 leader 的翻转。
他对漂流的理解,值得全文引用:「就算一百分的毛钩,漂得不行也变零分;一百分的漂,毛钩不行同样是零分。」「理想是毛钩像大虫一样,把自己交给水流。难就难在 tippet 的存在——所以要给足不影响毛钩姿态的松弛,这正是长 tippet 的目的。」还有一句收得极低:「抛投的 loop 漂不漂亮,对鱼来说无所谓。终极的正确答案,只有鱼知道。」
他的毛钩观与虫有关,又与虫无关。他说整个钓季水面上漂得最多的,是蚂蚁。有一回,三十五厘米级的大岩鱼被他抛下的大毛钩吓跑,他换了极小的 ant、tippet 降到 0.4 号——「结果完全不同,大岩鱼轻轻松松钓了十条左右。」他的毛钩哲学由此定型:拟剪影,不拟虫。用得最多的是 peacock parachute,身体刻意让它半沉,鱼看到的是一颗黑色的珠子。
Hayes 还记下一个细节:每钓起一条鱼——有天他一只毛钩钓了三十多条——渋谷都把毛钩快速洗过,用 Tiemco 的擦布吸干,再喷上岛崎的浮水剂,重新蓬松。一天三十条鱼,他做了三十次。
他的竿,他的钩
他的竿,是漆涂竹竿,川连竿。
主力是一支七尺七寸的三号竿,双尖,桐木盒装着,受注生产。价格十九万二千到二十七万五千日元,等待期两到三年——媒体写他时,「三年待ち」几乎成了固定定语。他的轮子也是自己做,仿 Peerless 的老样子,年产十只。电视台的纪录片拍他时用的介绍词,说他「『优雅』以上,『锐利』更胜」。
还有一样东西,少有人知道是他的手笔:TMC 212 系列钩。Tiemco 官方的产品页上写着,「渋谷直人氏監修」。日本最流行的弓背降落伞钩——212Y、212TR,从十一号到十五号——就是这个漆器职人监制的。欧洲的 Klinkhåmer 钩型与他的思路在 212 上合流,而官方介绍从头到尾只字不提那个荷兰名字。官方给 212 的定位,是「山女鱼用干蝇钩」。
一个秋田的漆器职人,设计了日本一代人毛钩盒里的主力钩。这件事本身,就是前面三篇文章的全部注脚。
不是全部
但要说清楚:渋谷不是日本干蝇的全部。
群马的佐藤成史,年纪更长,一辈子给全国的溪流鱼做纪录,主张「鱼正在吃的东西,未必就是最优解」;名古屋的鈴木寿,守着蒲田川玩真正的 match the hatch;金泽的板谷和彦,在本流用大号 attractor 打慢漂,专治深水里的大家伙。日本干蝇不是一种钓法,是一片「一人一派」的光谱。渋谷是其中最亮的一支,仅此而已。
连他的编辑都留过一段冷静的注脚:他可能有反对者,发言直接,有时让周围人紧张;他的长 tippet 系统,也有很多人没能掌握。编辑的原话是:「fly 终究是玩。一旦搞成『某某道』,就会变得很苦。」——但紧接着又补一句:他的思考直奔「一次出钓获得最大快乐」而去,话里满是让人醍醐灌顶的句子。
这句话,或许是对渋谷直人最好的总结。下一篇,说我们——中文世界的钓手——能从这一整套里,拿走什么。